杨作品

 

20年

 

 

2001年9月,当年我在新加坡,某天正看着电视娱乐节目吃饭,忽然这电视自己切换到电影频道,貌似都市战争片。我随手换了一个台,还是一样的画面。我以为电视机坏了。然而我错了,电视机没坏,也没有播放电影,这是真实的画面,两架满载乘客的民航客机刚刚撞了高楼。

当时没有太多的信息,但是我整晚都心情不好。别的不说,死了很多人是肯定的。现在我们知道那天死了差不多三千人。那个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,我刷了刷世界各地的论坛,只有中国的论坛比较让人惊讶,有不少人为此事叫好。有的还写了理由,哼,撞得好,这帮美国佬,谁叫他炸我们的大使馆。

我当时有点看不过,在坛子上回了几个人的帖,我说这飞机和大楼里的人都是无辜老百姓。做人要有良心,别人家死了人,你这么庆祝是不对的。不要因为自己家里没死人就开心,你的亲戚朋友保不准也有在国外旅游和读书的。

20年过去了。这个暑假我在长沙,因为疫情哪也去不了,只好带着孩子天天在岳麓山下的桃子湖闲逛。8月某天,湖边的亭子里有几个大妈也在赏荷花。这几个大妈五十多岁吧,都穿的挺好,文化人的样子。只听得她们说,哼,干得好,这帮美国佬,谁叫他炸我们的大使馆。另外一个大妈说,是的,他们以前在海上还撞过我们的飞机。我明白这是在议论昨天阿富汗机场的爆炸,有一百多人丧生。

我已经不再年轻了。现在如果有谁说一加一等于三,我也懒得理。如果一定要我说,我顶多说一句你好牛。所以我在亭子里继续拍荷花,就当没听见。

最近写作环境不好,我已经很久没动笔了,一直在看历史书,这个比较安全。在翻看中国近代史的时候,最让人最难过的是文革时期,有太多的文化精英无辜死去,包括音乐人、画家和作家,其中包括我最崇敬的老舍。老舍是真正的大师,作家里的作家,他写的大白话强过别人的华文丽章很多倍。但是我在研究老舍作品的时候很惊讶地发现了一篇《新社会就是一座大学校》,部分摘录如下:

“在过去的一年里,社会上每一天,每一小时都有使我兴奋与欢呼的事情发生;我说哪一件好呢?就说前天在天坛举行的控诉恶霸的大会吧。。。老的少的男的女的,一一的上台去控诉。。。台下许多人喊打。我,和我旁边的知识分子,也不知不觉的喊出来。“打,为什么不打呢?!”。。。人民的愤怒,激动了我,我变成了大家中的一个。。。说真的,文雅值几个钱一斤呢?恨仇敌,爱国家,才是有价值的、崇高的感情。”

老舍这篇文章发表在1951年10月的《人民文学》,描述的应该是三反五反的大会场景。这篇长文并无恶霸具体的罪行,只在文中有一句,“一个卖油饼的敦厚老实的老人控诉恶霸怎样白吃了他的油饼,白吃了三十年!”我心的话这个情况应该罪不至死吧。但是当年批斗恶霸是很厉害的,也没有什么程序可言,有的从大会上拖出去就直接毙了。

老舍1951年的这个叙述,和他自己后来在1966年的遭遇很相似,都是被群众批斗,不容分辩就一顿暴打。老舍受不了这个侮辱,随即投湖自尽,一代大师就此长辞。

读到这里我禁不住掩卷长叹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老舍也是死于他自己曾经称赞过的这种制度和模式。

我的孩子这个月刚刚上一年级,他慢慢懂事了,开始问一些大问题。这个世界上什么最重要呢?我觉得应该是生命。没有命就什么都别谈。

除了生命之外,还有一个重要原则就是平等。换句话说,每个人的生命都同等重要,不分性别、种族、国籍、阶级或贫富。你可以骂人,但是不能打人,更不得取人性命,除非经过了完整的法律程序。我为20年前双子塔和民航客机上的人难过,为上个月喀布尔机场死去的人难过,为老舍本人难过,都是基于生命与平等这两个基本原则。

如果要我给孩子上启蒙第一课,以上就是我想讲的。我已经老了,不善争辩,如果看到朋友圈里有人面对无辜与不幸还讲风凉话的,我也就不多说了,拉黑了事吧。

周末随笔,诸君批评。

老杨,
2021/9/12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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